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 趙毅衡
1999-10-12
二次世界大戰的“盟國”是漸次投入的:中日戰爭早在一九三一年就開端,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戰開始。英法蘇美等國政府,都要等火燒眉毛,才被一個個拖入戰火。但是反法西斯陣營的人心向背,卻是早就分明不爽。這些國家的民眾,對于中國人民長期抗戰的同情,造成三四十年代文學與文化交流中的一些‘異軍突起’。美國女作家賽珍珠一九三八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,至今人們爭議未休,是否瑞典皇家學院的老先生們都被情緒弄混了文學眼光。林語堂作為幽默散文大師,在中國越寫越短,短成‘語錄體’,三十年代下半期,卻在美國成為英語長篇小說名家。
蔣彝的名盛一時的【啞行者畫記】系列,也可以說是爆了這樣一個冷門。這位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教師,一九三三年來英,几乎是流落他鄉。一九三七年因為老家淪陷於
日寇,憂傷不已。到湖區分散一下心情,用小時候父親教的一點中國畫技巧,在筆記本上作了一點小畫,記了一點感想。無非是觸景生情,想到家鄉的廬山,水光山色,景似人非。
回到倫敦後 ,出版商無一感興趣,最後 答應出版的,要求不付稿費,僅贈書六冊為報酬。而且反對英文標題‘啞行者在湖區’(TheSilentTravellerinLakeland)。一個中國人游湖區,有什麼 必要裝聾作啞?正是國際局勢緊張之時,弄不好招來警局調查。蔣彝堅持‘啞行者’的筆名。此書出版後 ,一個月內第一版全部售罄。此後 再版八次,大受歡迎。
英國名作家里德(HerbertRead)在序言中說,“蔣先生闖進我國的聖地,以中國方式致敬。”他說到了點子上。英國讀者正是想看到一個中國人,有什麼 樣的文化,什麼 樣的眼光,竟然也能賞識湖區─出英國大詩人的地方。本來說,一個泰國人,一個巴西人,都可以寫出這樣的書。但是中國文化肯定有所特殊,使他們能獨自艱苦抗戰,又賞識英國的自然風光。說起來,這只是一種情緒,集體的情緒,就是民氣。民氣落到哪位作家身上,就是說不清楚的福氣。蔣彝也承認,他的【中國書法】一書,銷行極佳,大都是進駐英國的美國大兵,買了寄給父母,作聖誕禮物。禮品購書,是借書祈福,最容易看到民心所向。
此後 ,一發不可收拾,蔣彝共寫了十本‘啞行者畫記’:湖區,倫敦,戰時,北英格蘭(約克郡),牛津,愛丁堡,都柏林,巴黎,紐約,波士頓,舊金山,日本。一看標題就明白,前六種作於 二次大戰期間,後 六種作於 戰后,是借‘成名作家’余音,出版社認為讀者會繼續感興趣。的確,讀者的第二種不太好分析的情緒是對作家的景仰。有此景仰,看著就好,買了再說。但是前幾 種的不斷重版光景,不再見到。現在我們在舊書店往往能找到的,是蔣彝的戰時諸種【畫記】。
我如此一說,似乎蔣彝是浪得虛名。並 非如此。看蔣彝的書,的確有其魅力。首先,他的畫,有點類似豐 子楷的稚拙可愛,英國人可能沒有想到康斯塔布爾的鄉野畫境,特納的霧中意趣,在中國人手下,變成另一番新鮮。如果是一位訓練有素的畫家,反而不見得討好。同樣,蔣彝的英文筆記,明顯是一個東方人寫的,句子明快清晰,用詞平易,間或穿插一些中國民間故事,對照英國景色,確實有趣。
蔣彝書中還有一些他自己的五七言題畫詩,自己譯成英語。原作很一般(汪濤先生稱之為“對課應景之作”),寫成英語反而有點意思。這樣有意‘露拙’,反而讓讀者覺得是一種‘誠實的中國人’風格。無怪乎蔣彝寫了二十多本英文書,從來沒有發表一篇中文。從他畫上題的詩來看,似乎還是不發表為妙。
甚至,蔣彝從來也沒有讓人翻譯他的作品成中文。看來他心裡 清楚,他的英美游記,是寫給英美人看的﹔他用毛筆勾勒的英美風景,是畫給英美人看的。正如他的其他英文著作,介紹中國繪畫,書法,熊貓,不是說中國人看不上,而是搬回中文,就失去了‘文化易位’的新鮮感。
我唯一見到的蔣彝的中文書,是【重訪中國】(ChinaRevisited)。英文原本出版於 一九七七年十月,蔣彝剛病逝於 美國,中文本由香港三聯另請人翻譯,出版于一九八零年,如果蔣彝地下有知,肯定睡不安寢。
的確,蔣彝知道自己不是林語堂,做不到英語是優雅的英語,中文是漂亮的中文。蔣彝原先根本不是文人:他出生於 一九零三年,在東南大學攻讀無機化學,畢業后做過中學教員,在程潛的北伐部隊里做過事,后來任蕪湖縣長。一九三三年,在九江縣長任上與省長熊式輝大起爭端。熊是軍人當政,正不可一世,蔣彝只能棄官而走,暫避歐洲。因為幾 乎不懂英語,只想一年即賦歸。因為在東方學院任教,加上寫中國繪畫的書銷得不錯,略為遲留,也還是想一九三七年回國,因為家中留下個半身不遂的妻子,帶著四個子女。戰火一起,長年不息。蔣彝就成了永久的啞行者。一個三十歲以後 才學英文、才動筆寫作的人,不是一本書碰巧走紅,而是再接再厲,出版了二十多本英文書,贏得了英語散文家的名聲。能有此成就,真非易事,不完全是時勢使然而已。
曾聽到傳聞,說是CocaCola公司,產品隨著美國大兵進入遠東,急於 有個中文牌名。請當時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的蔣彝翻譯一下,筆潤三十美元。蔣彝給了‘可口可樂’四字。可口可樂公司靠此一譯,三十美元花得真值。
可惜,此事我無法得到印証。蔣彝書中,寫到自己生平之處頗多,從未提及此事。但這四個字可以說是現代漢語的第一名譯:音義雙全,恰到好處,平易順口,毫不牽強。現在的許多洋貨譯名,與此相比,真是醜 陋得很,簡直是破壞漢語。我倒是認為,憑此四字,蔣彝可以流芳百世。
專家點評專頁